食蝉

作者:潘江涛/文

已有12711次阅读发布时间:2016-07-14字号:



   蝉是夏日的歌手。然而,有些人似乎不太喜欢动听的蝉鸣。过了小暑,蝉声初润,他们便急切地期待新一轮饕餮盛宴的到来。
   知了,是蝉的俗称。我是喜蝉鸣的,还在《蝉鸣和声在何处》的短文中引用了台湾女作家张晓风的一句话“让我们爱这最后的、挣扎在城市里的音乐”,呼吁人们口下留情,珍惜那动听悠扬的蝉声。
   然而,现实生活是残酷的。只要知了开鸣,人们便会循声而去,轻而易举地捕获它,大饱口福。有媒体说,入夏以来,光永康市吃掉的知了日均5吨。
   此事听起来有些吓人。但翻查典籍,国人食蝉之久,同样令人惊讶。譬如,《诗经》、《礼记》等古籍中的“蜩”、“范”等,经汉代郑玄注释,蜩即蝉,范即蜂,“皆人君燕食所加庶羞也”。《毛诗陆疏广要》亦说:“蜩亦蝉之一种,形大而黄,昔人啖之。”《庄子·外篇》还载有一个故事:有一天,孔子到楚国去,途经一片树林,看到一位驼背的老人正用竿子黏蝉,动作干净利落,便好奇地问:你这么灵活,是技术好,还是道?
   “道”,是规律。虽然孔子问而不得,但至少说明战国时代便有 “专业”捕蝉者了。不过,我更在意的是,老人所黏之蝉,是供自己享用,还是卖钱养家?据《周礼·天官》记载,周天子进膳,“食用六谷,膳用六牲,饮用六清,馐用百有二十品,珍用八物,酱用百有二十瓮”。其中的珍用八物,就包含“酥酪蝉”。
   凡人也好,贵人也罢,国人好吃是毋庸置疑的。凡俗之人食之,最大的可能是尝鲜解馋;权贵者好这一口,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外,更多的则是精神上的追求。就像《屈原列传》所说:“蝉蜕于浊秽,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”
   蝉蜕淤泥而不染,极具莲之品性。只是,司马迁赞美屈原高洁,为何弃莲用蝉?答案也许就在淮南王刘安的《淮南子》中:“蝉蜕蛇解,游于太清,轻举独往。”
   蝉是一种变态昆虫,其一生可分为卵、幼虫和成虫三个阶段。特别是幼虫,一般要在黑暗的泥土里蛰伏3年,到了每年6月底至7月初才破土新生。古代,自然科学落后,人们无法解释这一奇特现象,便把长生不老、羽化成仙的梦想寄托在知了身上。要不然,是不会把知了的幼虫形象描画在商代的青铜器上,当作图腾崇拜的。东汉的班固也说:“彭祖宅以蝉蜕,安期飨以延年,唯至徳之为美。”(《终南山赋》)从周朝后期到汉代的葬礼中,坊间总要将一只玉蝉塞入死者口中,以期亲人入土之后精神不死、复活再生。
   从外形看,知了其貌不扬,但通体干爽,即便是即捕即食,也无不可。而摆上餐桌的知了,多为“年轻一族”——刚羽化的老熟幼虫,最宜油汆爆炒。北魏《齐民要术》说,古人食蝉有烤、蒸、汆三法:“蝉脯菹法:追之,火炙令熟,细擘下酢。又云:蒸之细切,香菜置上。又云:下沸中即出,擘如上香菜蓼法。”
   去永康出差时,曾到过一家专门烹食知了的饭店。但见一溜儿排着的20口大锅,可同时烹饪百斤鲜蝉——掐头去尾,洗净沥干;起油锅,加白糖、细盐;爆香姜片、大蒜、八角、桂皮之后,倒入知了,快速翻炒,迫出水分;加料酒、酱油,焖之汤汁浓稠;再以啤酒当水,湮没知了。之后,急火烧开慢火煨,汤干汁稠便起锅。倘若喜辣,可在佐料中添加。但忌放味精、鸡精之类的调料,否则会影响蝉之鲜味。
   知了的蛋白质含量很高,从养生角度而言,并不适合夏季食用。但“蝉乃土木余气所化,饮风吸露”,“夜以火取,谓之耀蝉”,其气清虚,主疗一切风热之证(《本草纲目》)。当然,自古而今,人们捕而食之,并非为了药疗。当年,也曾打着手电,在房前屋后的树丛中寻寻觅觅,好不容易捕得几只,翌日用盐水一泡,再剜一勺猪油,炸了现吃,唇齿留香。
   童年往事,皆因年少贪玩。倘若不懂黏捕之“道”,并不容易得手。只是,以此谋生之人,捕促手法甚是了得——夜捕昼售,赚个三四百元轻而易举。
   蝉是游离主流食物链的昆虫。越地食蝉,始于丽水,兴于永康,而货源又主要来自衢州山区。此乃一种怎样的经济现象?敝人不才,留待方家考证。据说,0.5公斤知了,至少需要200只。炎炎一夏,倘以两月计,永康市场日均消费5000公斤,“进口”知了可想而知。
   5年前,每公斤鲜货只要十几块钱,去年便已突破百元。如今,主宰永康餐桌的美味佳肴,已非知了莫属——无论是请吃,还是吃请,倘若不来一盘,笃定会显得寒碜。
   知了与青蛙一样,皆为乡村吉祥之物。到了夏日,蝉声如歌,“长风剪不断,还在树枝间”。现如今,在钢筋水泥包围的都市里,蝉声早已难得一闻。乡村的生态虽说好于城市,但蝉声也是一年稀于一年,又是为何?
   国民的餐桌往往是世俗生活的风向标。任何一种食材,一旦吃出了所谓的“面子”,距灭顶之灾也就为时不远了。
   热浪之下,一只只夏蝉拖着长长的尾音嘶鸣——知了……
来源:市场导报 编辑:胡昊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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