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江南来寻我

已有624次阅读发布时间:2017-12-15字号:




    李杨屹川/文
   江南是旧的,“旧得就像一朵老棉花/旧得就像一团和气”,而我,是念旧的,惦念简朴的蒲扇,惦念陈旧的铜锁;江南是新的,“垂丝海棠发言了/金边瑞香发言了/虞美人发言了/三色堇发言了”,而我,是喜新的,喜爱打滚的儿童,喜欢水光潋滟的春天。
   江南有无限种面孔,她的每一种我都有一个美好的动词去守护她。倘若各个我都能对号认领,倘若百年之后我仍是如此钟情,那我是不是就可以钻进江南的灵魂里,在深处安一个红瓦房,油纸伞悬在门梁,青石板通着后院,上面沾满淡青或粉红的桃花瓣。等太阳一出来,让它们随着风游走于人间。
   然后,如果你想起我,就到江南里来寻我。
   读《江南书》,读到一银河的江南月色,读出一个直面自我的诗人,读过每一个在江南或渴望江南的自己保有的痕迹。
   作者涂国文先生博杂而宽厚,而他的诗是他与世界牵系在一块儿的证明。时间可以冲刷一切荣耀和污秽,但是诗是永存的。“壮年听雨客州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”,中年人对世界的触觉更为敏感,每一首诗中都留有诗人自我剖析、自我认知、自我分解的笔迹,而这些自我反省的笔记几乎都发生在江南的时光里,寂寥、热泪、无可奈何或义愤填膺。江南的景光,江南的人事,江南的眼与诗人的瞳孔汇合在一起,成了这部诗集的全部内涵。
   这众多诗作,有歌咏美景的,有喟叹人生的,有悼念文人的,有写于散步途中的,有记于下班路上的,也有在夜里的速记。每一种情绪像池塘里艳尾的金鱼,抓住你的眼球,浓得颓美的诗的颜色,渗入眼眸,滴到心脏的血泊里,搅得人发慌,因为你仿佛在文字的背后看到现在或往后的自己。国家一级作家孙昌建先生在为此诗集作序时,巧妙地将一批诗的标题列了出来,“秋天记/我在江南坐牢/我可不可以这样倒退着看雪/在一面青铜镜里辨认故乡/卷珠帘/有些废墟是我们一生无法抵达的高度/没有谁曾把西湖比作砚台/清明/一声细小的鸟鸣也可以切开天空/我们每天都在一点一点死去/唯有故乡喊我,我才会将整个灵魂转过去”。若不加书名号,以分行的排法,乍一看,好像这些诗名就可以组成一首独特的诗,令人惊叹,也能从中体会到《江南书》是一部怎样的书了。
   我没有满腹的诗歌理论,只用我贫瘠的阅识与热烈的情感,贴近这本诗集的心脏,侧耳聆听,用我的理解数出它的跳动频率。我有许多喜欢的诗,其中一首便是《这个世界满是灰尘》。“这个世界满是灰尘/就像这个世界飘荡着谎言和无耻谰言”,尔虞我诈,勾心斗角,争权夺利,社会的险恶与现实的残酷比西伯利亚的烈风凶猛千倍万倍。阴暗总是存在于人间,灰尘就是它的外装,横行霸道地占领居室与心房。“但我们不能禁闭所有的窗户/不能为了将它们拒之窗外而使我们的灵魂/因为缺少自由的空气而窒息/变成一座墓园”。客观的现状我们无力改变,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将沦为消极的悲观主义者。灰尘来,我们就自己打扫我们的心房,虽然对峙旷日持久,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时间,“擦了又脏脏了又擦”,但我们难道不该有 “足够的耐心与韧性”去抵抗吗?我们是西西弗斯,是存在主义者的英雄。
   诗人在“这个世界满是灰尘”的愤懑,“但我们不得不打开所有窗户”的无奈,“隔三差五对心房进行大扫除”的坚决与信心三种情绪中整合成一个自我,一个现代社会的矛盾自我。这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记录,甚至我、我的朋友,即将毕业的学生群体也能体会这种矛盾心理,不满与不屑、惧怕与失望、坚持与争取不断萦绕。即使外面风尘再大,我们也不可孤闭地筑起铁窗,勤快地清理心里的垃圾,柔软地对抗世界的锋利,才能延长生命的脊柱吧。
   诗人写离世父亲的那只听筒“永远泊在了我的心脏上”,看到这一句,突然热泪盈眶,想起昨夜父亲鼓励我,温柔地说,他们是我永远的依靠;诗人在新年的第一天写下“把2014年的腐臭/扔进西湖”,多么豪壮,我也想像一个武功盖世的流浪者,不带一丝牵挂地往前走;诗人自称是 “江南王朝的末代废主”,“怀抱三把独弦琴/任内心的黑暗/在江南千年的颓废和孤独中/长出一身闪亮的木耳”。江南的浪漫在这样褪去鲜亮的岁月沉淀中,还原出一种璞真的质感。
   诗集的封面印刷着国文先生《我在江南坐牢》的诗句:我必须保持一种/挺拔的坐姿/才能防止自己从诗歌中滑落/在江南的美中溺亡。美不会在美中溺亡,它只会重生,在诗歌的王国中重生。诗歌可以救赎它的缔造者,诗人就在江南中寻觅救赎。我们都是自己小小星球的诗家,啼出热泪,唤醒梦中的深情。我的那片星辰,一定和江南一样,有痛楚也有优美。如果你想起我,就到江南里来寻我。
(《江南书》涂国文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7年10月出版)
来源:市场导报 编辑:潘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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