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”年

作者:潘江涛

已有167次阅读发布时间:2018-02-13字号:





   不经意间,又要过年了。
   过年过年,年是用来“过”的。平日里,经常听人说:如今的吃穿,哪一天都像过年,这年是越过越淡,越过越没味道了。
   此话不无道理。因为与过往的穷年相比,现在的日子的确顺风顺水,大人们少了一份盘算,孩子们少了一份祈盼。
   不过,现象始终替代不了本质。年难过,年年过。过年,依然是炎黄子孙的第一节日。
   “年”是家的呼唤。只要那个家在,年就是一种无法排斥的魂牵梦萦。为赶上“过年”,远离家乡的游子打拼一年,不论年老年少、家贫家富、多远多难,个个扛着大包小包,顶风冒雪,日夜兼程,行进于归家途中。多少回,似乎一年的辛劳就是为了这样的一次回归——回归到日思夜想的父母身边,回归到家的怀抱。
   口福是幸福的重要因素。一进入腊月,便有一种急迫在心头。这种感觉年少时强烈,即便是上了年纪之后,依然喜欢那种忙碌而又不失温馨的情调,俗气而又充满喜庆的气氛。不为别的,就因为过年可以尽情地玩、舒心地穿,还能放胆地吃、畅怀地喝。
   “吃”与“喝”是千百年的俗事,过年尤甚。“腊八祭灶年到来。”到乡下过年,大多是城里人的企盼。起先,我不理解,因为自己蜗居在乡下。进城之后,我才明白,乡下之“年”不止一天,而是整个腊月——酿年酒,杀年猪,切年糖,搡年糕,买年菜等等,都是为了那张嘴,而且必须赶在小年(腊月二十三)之前筹办妥当。之后,人们才有心思掸灰尘、磨豆腐、赶大集……
   红红火火过大年。能够将一个节日过得那么漫长、那么系统的,是中国的春节;能够将一顿饭集中于同一时间、同一对象的,是中国人的年夜饭。
   下馆子吃年夜饭是最近20年才兴起的。除夕,天刚擦黑,男男女女便身着盛装,匆匆赶去座无虚席的饭店。菜是餐厅的灵魂。但因为人多,年夜饭的所有菜肴犹如工业产品,都是从同一流水线上下来的,徒有菜名,实无年味。倒是老家的团圆饭,虽比不上城里年夜饭豪华,却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和暖暖的乡情。
   “有钱没钱,腌个猪头过年。”猪头,俗称“笑脸”,虽说其貌不扬,但有“鸿运当头”之意,是团圆饭中的主角,最宜下酒。敬神祭祖之后,先父用力将温热的猪头掰开,骨肉分离,将猪舌头、猪耳朵、猪拱嘴、猪脸等等不同部位切成片,再把煮熟了的前猪腿和猪尾巴切成段,拼成一个全猪大肉盘。
   乡下的团圆饭未必有多丰盛,但农家自养的鸡、鸭、羊之类还是有的,只是那些肉远没有那盘猪头肉来得鲜香诱人。因此,能否养猪及猪之肥瘦,便成为农人生活水平和富足程度的标杆。像“肥猪拱门”、“猪胖年丰”等等民谚,都充满吉祥的企盼和美好的愿望。
   团圆饭中的鱼,犹如戏台上的“龙套”,虽非主角,但必不可少。猪头只有大小之分,而鱼却有种类之别,必选1公斤以上的肥硕鲤鱼,代表着“富裕与幸运”。要是家里还有读书人,则寓意“鲤鱼跃龙门”。鲤鱼是整条的,红烧之后置放在一只巨大的瓷盘中,上头撒着香葱或蒜叶,虽说好看,却绝对不能动筷。因为除夕是“一夜连双年”的日子,上桌之鱼象征“餐餐有余,年年有余”,用完餐后必须原封不动地撤掉。
   荤素搭配是餐饮原则。乡下人虽不讲究,但也要上几盘芹菜炒肉丝之类的家常菜。例如,连藕是水生草本之物,有“节节壮,年年高”之意。咸菜炒冬笋,书写着冬天的梦幻,是难得的时令佳肴,人见人爱。特别是青菜豆腐,清水煮熟,不沾油腥——青青白白,素净淡雅。喝一口入肚,顿觉肠胃舒畅,神清气爽。
   “饺子”有“更岁交子”之意,是北人除夕守岁的必用之物。而我们南方人,特别是浙中山区,一点也不时兴。摆上餐桌的主食,或红馃或年糕或麻糍。
   蒸熟糯米,用稻臼木杵搡烂,摘成一小坨,丢在碎芝麻、细红糖的混合配料中滚一滚,即成麻糍——黑不溜秋,软软乎乎。模样虽说难看,但黑白分明,闻在鼻尖,吃在嘴里,能香死个人。
   年糕,谐音“年高”,是用粳米与糯米混合制成,其意不言自明。红馃的制作类似包子,是以碎芝麻、细红糖为馅,包成偏圆形,滚上用酒曲上色的红糯米或是小段索粉,上笼蒸熟。因其艳若杨梅,故称“饧梅”。
   麻糍、红馃皆含甜蜜、红火之意。对游子而言,那便是年的味道。某年腊月,曾赶回老家搡麻糍,留下的纪念是左手掌上一粒大大的血泡,一周后方才慢慢褪去。而在城里,虽说也能偶尔尝到,但总觉得不是一个味儿。问了才知,它们统统都是机器制出来的,又怎会有记忆中那弥漫着炊烟、饭甑、石臼味道的绵绵香甜呢?
   十里不同风,百里不同俗。过年的吃喝,各有各的不同。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,几乎所有的菜肴,照例由母亲摆弄,大盘小碟,依次排开。而丰盛的酒宴,则由父亲召集。
   团圆饭虽说不是饭局,但还得讲规矩——长幼有序,正襟危坐。平常日子,大家都忙,难得见上一面。今天是除夕,终于可以围着八仙桌,彼此想望,抱拳问候。此时,那些名片上冠冕堂皇的职务头衔全不存在,关起门来述说的都是家常话。而最先开口的总是父亲,他在一一历数子女们的业绩后,主动端杯相敬。
   中国人的年夜饭是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团聚,一代一代传承,虽然岁月更迭,但也未曾改变。就像这团圆酒,“若要好,老敬少”。只是,杯中之酒,既不白,也不红,更不会是啤酒。它只能是米酒,立冬之后用糯米、红曲、冬水酿成,俗称年酒。
   家酿米酒,橙黄色,通明透亮,又香又醇。所以称作年酒,原因有二:一是过年喝──从小年开喝,直到元宵迎灯;二是喝整年──从耘田插秧开始,直至秋收冬种结束。
   乡村流行米酒,只因为其兼采众酒之长,少去了白酒的刚烈,弥补了啤酒的清淡,汲取了黄酒柔和的绵长。更难得的是,米酒度数不高,宜于大盅畅饮。这年头,无论城乡,“三高”患者比比皆是,“大快吃肉,大碗喝酒”的场景恐怕只能在温心暖胃的团圆饭中见到。
   年三十,吃年饭,是一个漫长的喝酒过程。菜太丰酒也太多,而肚子其实是不饿的。想来,那是一种心境吧,一年的劳累与丰收,仿佛都集聚在眼前的八仙桌上,只好用筷子一遍遍地浏览它们。酒呢,一盅见底再斟一盅,喝得最是豪放,连走路都觉得轻飘了。然而,大家就是觉得不尽兴,还不能表达此时此刻的内心欢愉,便纷纷用烟花来替代。
   城市大多已禁放烟花,而乡村却没有这一禁忌。于是乎,鞭炮点啊,点燃回忆,点燃梦想,点亮一张张笑脸,更点亮一个明媚的春天。要不了多久,这儿亮那儿响,整个天空五彩缤纷,耀如白昼,一个小山村就像一个火树银花的世界。
   团圆饭无疑是过年的高潮,而从正月初一这天开始,人们不再劳动,只是串亲访友,尽情吃、喝、打牌、嬉闹、玩耍,一年的紧张、辛劳、苦痛都在这短短十天半月内得到最大的弥补。之后,大家又各奔东西,为着新的一年忙这忙那……
来源:市场导报 编辑:潘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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