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年说狗

作者: 三川

已有610次阅读发布时间:2018-02-13字号:



   我不养狗,但打心眼里喜欢。到了狗年,就说狗好。然而,抓耳挠腮,要想找句好听一点的话语,着实不易。
   一部中国大辞典,关于狗的成语有26条,条条都是贬义。而且,一涉及到人,几乎都很难听——骂人长得难看,狗头鼠脑;骂人心性险恶,狼心狗肺;骂人为权贵帮凶,走狗、狗腿子;骂人口出秽语,狗嘴里吐不出象牙;说人文章写得烂,狗屁不通……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   狗是人类最早驯化成功的动物。人狗相伴,与狗有关的许多污谩之词,是人为强加的。像“狗改不了吃屎”,虽说是一句骂人俗语,但谁都知晓,饮食习惯与生俱来,“甲之美食,乙之毒药”,屎对狗嘴,谁能断定不是美味?由此及彼,换位思考,那些狗言狗语就有另一层含义。譬如,“狗急跳墙”,说明狗的弹跳力好,有一技之长;“狗拿耗子”,佐证了狗有见义勇为的美德;“狗皮膏药”,足见狗对医疗有特殊贡献;“狗头军师”,证明狗是有思想的军事家 ;“狐朋狗友”,说明狗和狐狸一样擅于交际;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,说明狗亦倡导夫妻和睦、相敬如宾。狗还是打假的英雄,坚决反对“挂羊头卖狗肉”。至于“狗眼看人低”,则反证了狗的自信,因为就连万物之灵的人,在它眼里也是矮上三分。狗最早实践“大丈夫当借势而行”,于是就有“狗仗人势”之说……
   毋庸置疑,狗是人类的朋友,但如此这般脑筋急转弯,也许会遭人异议。因为人们在评说狗的时候,历来都是见仁见智,甚至大相径庭的。究其原因,不外乎二:一是与狗的关系,即是否狗的主人;二是有没有被狗凶过或者咬过。其中,关系是主要的。诚如梁实秋所说:“狗咬客人,在主人方面认为狗是克尽厥守,表面上尽管对客抱歉,内心里是有一种愉快,觉得我的这只狗并非是挂名差事,它守在岗位上发挥了作用。所以对狗一面苛责,一面也还要嘉奖。”
   梁实秋的实话有多少养狗人认同,我们不得而知。但我们知道,狗忠勇侠义,遵从和护主行为无不发自内心。在它眼里,除了主人,“旷兮其无物”。唯其如此,狗的忠诚脱离了人间贤愚不肖、是非善恶的价值判断,普适于所有成为它主人的人,也因此赢得了主人的由衷嘉奖。
   据说,狗有80来个品种。我最喜欢的,还是俗称土狗的中华田园犬——命贱,低调,卑微。旧时穷苦人家给孩子起名,特别是男孩子名字中有个“狗”字——狗娃、大狗、狗儿等等,似乎更易养活。而“犬子”则成了某些父辈对自家儿子的谦称。
   任何动物都有灵性。特别是狗,通人性,有灵犀。“文革”期间,钱钟书、杨绛夫妇被遣河南五七干校,日出而作,日落挨斗,在极度恐惧、疲惫、寂寥之中,遇到了一只小狗。后来,杨绛的《干校六记》之一《“小趋”记情》,讲的就是两位白发老人与一只小狗的相依之情。
   还有,诗人流沙河六十年代末亦被遣送回乡当木匠,起初邻里相处甚好,“文革”中却翻脸不认人,只有邻家小狗“依旧对我摇尾又舔舌,我说不要这样了,它却听不懂,语言有隔阂”。他的《故园六咏》之一,咏的便是这位“芳邻”。
   狗不嫌主贫,即便主人沦为乞丐,它也街头相随、风餐露宿,不离不弃。晚年的徐渭贫寒之至,“鬻手以食,有书数千卷,斥卖殆尽,帱筦破敝,籍蒿以寝”(钱谦益),忍饥挨饿,月下徘徊。1593年,73岁的徐渭死于一堆残书旧稿之中,身边唯有一狗送行。
   前两天,读到了著名作家韩浩月的散文《哭出来的日子》,又被与他老父相依为命的那只小狗所感动。文章说:父亲“出殡那天,只要看到戴孝的人,小狗就摇尾作揖,看见没戴孝的人就狂吠不已。以后每当四哥回乡给父亲上坟,小狗见到四哥,第一个动作就是作揖。怕我不信,四哥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,那只看上去很平常的土狗,真的立起后腿,用两只前腿给四哥作揖。”(2017年第11期《散文》)
   “马有垂缰之义,狗有湿草之恩。”人世间,这样活生生的例子不胜枚举。但从历史上看,人们对狗的好感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狗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东西,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,每到关键时刻,皆有杰出表现。晋代有“黄耳传书”,《汉书》有“灵犬湿草”,《古今笔记精华》有“义犬救主”……
   记得兰溪乡贤李渔爱狗敬狗,曾为狗写过一篇歌功颂德的奇文:不偶于职、心专志粹、舍生御犯、忧勤尽瘁、行藏合古、谙时识机、忠主不渝。
   狗是否有李渔所说的“七德”,姑且不论。但我知道,坊间“人不如狗”之俗语,含义颇丰。我还知道,人世间不乏以做狗为自豪的名人。
   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燮 (板桥),因佩服明代徐渭(字文长,号青藤)的“才高而笔豪”及有“倔强不驯之气”,曾刻有“徐青藤门下走狗”的闲章。
   无独有偶。晚近的艺术大师齐白石更是“变本加厉”,自称是徐渭、朱耷、吴昌硕“三家”走狗:“青藤雪个远凡胎,老缶衰年别有才。我欲九原为走狗,三家门下转轮来。”
   前国家审计署署长李金华也是一个自称为“狗”的人。他曾说“审计是国家财产的‘看门狗’”,此说通俗生动,深得百姓喜爱。
   愿意做狗的不仅中国有,外国也有。有名的就是赫胥黎。他公开声明:“我是达尔文的忠实斗犬。”“我正在磨利我的牙爪,以准备保卫这一高贵的著作(《进化论》)”。
   行文至此,忽然想起两位文化名人:一是台湾作家李敖,二是以仇狗著称于世的鲁迅,恰好拿来作结。
   李敖说:“我认识的人越多,我就越喜欢狗。”此话是“人不如狗”的延伸,足见李敖的骂人水准。其实,人与狗是没有可比性的,把人和狗并列起来的时候,多半是作贱人,却非抬高狗,仿佛狗从来就不如人似的。但是,世间的一切都是相对的:人比狗好,这是自然进化的结果;拿狗和部分人作比较,狗确实不一定败北。
   鲁迅先生对狗也极有分析,说过“便是狗罢,也不能一概而论”,他最厌恶的是那种只知讨主子欢心,一脸媚态的叭儿狗。有“书”为证:“我生长在农村中,爱听狗子叫。深巷远吠,闻之神怡。古之所谓‘犬声如豹’者就是。倘我偶经生疏的村外,一声狂嗥,巨獒跃出,也给人一种紧张,如临战斗,非常有趣。但可惜是叭儿狗。它躲躲闪闪,叫得很脆:汪汪!我不爱听这一种叫。”(《准风月谈·秋夜记游》)
来源:市场导报 编辑:潘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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